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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日記寫作師大附中陳O東

昨晚沒有晚睡,今早沒有早起。起床後,馬桶依然迎接早晨第一道水瀑;牙刷仍舊恣意地來回刷去一口的疲倦,撒上芬芳;臉上的泡沫照常滑溜溜地,清涼的每一寸肌膚。一貫地開啟一天;不一樣的是——行事曆上頭的待辦事項鋪張——是東奔西走的一日。

區公所八點半公務員集體起立向市民道早安,莊重得讓坐在等待區的我,不禁噗哧地笑了,笑了還出聲。「來賓,一號請到三號櫃台,謝謝!來賓,二號請到六號櫃台,謝謝!來賓,三號請到十號櫃台,謝謝!……」萬機齊發的櫃台,亂數地配對著每一個序號,好讓一個又一個流離的編號,不至失所而有歸屬。身分證從櫃員手中找到我這個主人;戶籍謄本覓見回家的路;空檔時去郵局,連壓歲錢都跳進存簿,化身為數字,掛在上頭。唏哩呼嚕地,三個任務,在分針還沒轉過半圈內,搞定。

車水馬龍的街口,促著我稍躁的心,繼續直前。下一站,體檢。

填表排隊等候,等後完填表完再,排隊,時針走了兩格都在重覆著一樣的瑣碎,只得在其中偷閒讀書。體檢官八哥鳥似的講著同一句話:「衣服脫到只有內褲,穿上體檢袍,記得脫襪子穿布拖鞋。衣服脫到只有內褲……」這也難怪,我的序號已是第一百六十號。

量身高體重測血壓量視力胸腔心電圖護士好漂亮驗血驗尿測色盲。醫師護士個個手腳俐落,反覆動作,重複台詞,有血肉的臉龐卻沒有表情;自動化機械一般,標準流程,專業分工,繁複的工作卻不倉皇。體檢表隱藏自己入袋,體檢袍在我的安撫下離開,衣服爬回我乾乾淨淨的身體,我像一隻被囚的小獸,任人拔一撮毛,剝一塊皮後,再把我的身軀還給我。我還是我。

醫院裡的壁面慘白,人群湧動,亂了我的心思。

雙腳出醫院,坐上公車,驀地想到:書!在置物櫃裡!還在恍神的時候,公車已駛往下一個街口。我的心,還思念著那本此生裡應無緣的書時,我的腳踏進捷運站,眼睛發現車廂的車門正要關上,倉皇的靈魂,命令手抓穩全身的裝備,腳使勁衝刺,一躍,「比波!比波!」車門關妥,安全抵達。列車發動,廣播器於三秒後說:「下一站,中山國中站,Next Stop……」耳朵聽見著驚天動地的訊息,告訴腦袋:我們搭錯方向了!倉皇的靈魂只得匆忙下車,兀自摸摸鼻子,到對向月台等候另一次與列車的相遇。

電視牆熱鬧了月台,廣告裡頭的女人問男人:「你都是如此忙碌嗎?為什麼不靜一下?」

我的靈魂隨之也問了我:你,都是如此忙碌嗎?為什麼不停一下?一下子就好。


〈等待〉金華國中杜O維

  窗外的天空依然蒼白。白雪皚皚,昏暗的陽光雖然照得進我寬敞的房間,但卻透不進我緊閉的心門。對未來的無助與惶恐攫住無法解凍的內心,心頭縈繞的恐懼化作蔓延的冰晶覆蓋眼中所見的一切,也飄零在四周的空氣中。雖然我轉身開門便能與僅一扇門之隔的妳一同對父母罹難後的未來,但我不能。在我學會控制情緒之前,我只能一再地緊閉房門。安娜,拒絕妳,是因為姐姐我不願再次傷害妳。

  記得小時候,我們常常開心地堆雪人嗎?那時我們的情誼是如此地率真且堅固。我總是躲在雪人後面說:「你好,我是雪寶,我喜歡溫暖的擁抱!」而妳,總是會撲上前大喊:「我愛你,雪寶!」看著妳滿足的笑靨,再堆八千個雪人我也會甘之如飴地達成。

  但妳不會記得,妳四歲那年中的一早,連天空也才剛睡醒時,妳拉著我奔向舞廳,央求我再與妳玩雪一次。我施展冰雪魔法,將舞廳變成只屬我倆的冰雪天地。那時,我的力量是如此地自由且美好。怎料我們遊戲得太過火,妳在雪堆上奔跑的速度快過我造雪堆的速度,妳一躍,接不住妳的我情急之下發射了一束冰晶,竟不偏不倚地擊中妳的頭。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妳堆雪人,為了防止傷害繼續闊大,妳那天的記憶被刪去,妳也不再記得我擁有的魔力。我從此隱藏日漸壯大的天賦,也忍痛切斷與妳的接觸,將自己禁錮於房内。安娜,我愛妳,所以我不想傷害最珍惜的妳。

  每天早上,妳都準時地跑到我門前,輕敲房門地邀請我與妳共遊。妳總是唱著同樣的歌詞:「我們曾經擁有的友好,已不復再,我希望妳能出來……」而我,雖然渴望回應妳的歌聲,卻總是只能默默地聆聽,提不起打開房門的勇氣。細雪紛飛,我的情緒總在早晨時不受控制。

  我知道妳感到孤獨,我知道妳期待擁有正常的姊妹生活。妳期待我能與妳在長廊中騎腳踏車,不然單單坐在床邊談天也好。我也期待重溫小時候能自由而不傷害別人地堆雪人的時光,更等候有一天,我能打開房門,不再需要拒妳於門外。安娜,我希望妳能明白,我也在等待與妳相擁的那一日。

  十一年了,從意外發生那年算起。我慢慢地學護了隱藏翻攪的情緒,學會了壓抑自己的魔力。幾週前爸媽參加了鄰國公主登基典禮時遇上風暴,墨色的波浪吞沒了他們脆弱的船帆,艾倫戴爾失去了元首,卻只換得對未來錯愕及茫然的我。

  「扣、扣、扣。」無助地,我凝望蔓延的冰晶。「艾莎?拜託,我知道妳在裡面。」蹲坐在門邊,我看到灰朦朦的外頭,一個孤獨的國度。「人們都在問妳在喪禮上去哪了?」我將頭靠在門上,依然逃不出心中的枷鎖。「他們說,要打起勇氣,而我正試著去做,我就在門外等妳,讓我進去。」我們只有彼此,安娜,我多想現在就與妳相擁而泣。「我們只有彼此,只剩妳和我,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」隔著門,我感覺到妳也正把頭靠在門上。最遙遠的距離,就是雖然僅有一門之隔,但卻等待不到能對妳敞開心胸的未來。

  我等待。「想不想要堆個雪人?」我等待,能以冰雪女王之姿出現在妳面前的,有朝一日,能再砌起與妳造雪人的回憶。